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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土炊烟

时间 2021-02-09 来源 四川日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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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宋扬

 

  年关归乡,我才陡然发现,在位于仁寿老家,炊烟也快消失了。

  遥忆那些年。柴火不好或潮湿,多浓烟,少火力,做出的饭菜不香;好柴火才有好炊烟。什么样的炊烟是好炊烟?不得不佩服古人造词时超强的形象思维能力——只“袅袅”二字,是不是宛若美女轻移碎步娉婷而来?

  好炊烟需配好烟囱。外婆在世的时候,她家没有烟囱。炊烟不是袅袅升起,而是在没有窗户的黑洞洞的厨房里狼奔豕突,被土墙撞得灰头土脸。每到做团年饭,在土灶前忙活的外婆眯缝的眼睛不知被熏出了多少眼泪,她咳嗽着的喉咙不知呛进了多少黑烟!

  祖辈的文明进程只能一点点推进。比烟囱更先出现的是两个吊在灶口的陶罐茶壶,这是对柴火的二次使用。让熊熊火苗从灶口白白溜走岂不可惜?那就挂上两个吊壶。这对茶壶有土褐色的底色,但从我记事起就一直黑不拉几土头土脑,甚至越来越肿大了。外婆解开系挂它们的粗实的麻绳,要给它们瘦身。镰刀“呲呲”在它们身上刮过。外婆是手艺高超的美容美发师。茶壶又容光焕发了,往日只能被煨到发热的壶水在茶壶瘦身后开始变得发烫,有时竟兴高采烈地唱起欢快的歌。歌词永远只是单调的四个字——“咕嘟咕嘟。”

  茶壶的歌虽简单,却是献给外婆的情歌和挽歌。茶壶用歌声迎来坐上花轿的外婆,又送走躺进棺材的外婆。

  到母亲嫁给父亲时,茶壶并没有作为陪嫁的嫁妆。我家已经用不上吊式茶壶。父亲自力更生,打了两眼带烟囱的灶。两个灶口用铁皮闸一关,火舌便带着炊烟乖乖地往烟囱而去。就在靠近烟囱的地方,一口铝锅正等着它们。这口铝锅接过了老式茶壶的接力棒,而且只需消耗同样多的柴火。

  对于能力范围内的事情,父亲总是尽力做到完美。我家修不起砖瓦房,但厨房不可以不干净。父亲决定只修缮灶台,他要给水泥灶台贴上白白的瓷砖。翻新好的灶台引来邻居的围观,因为它居然超越了村里一些刚修好的砖瓦房,那些人家的砖灶顶多只是表面抹平了砂浆而已,我家的新灶台却光洁得能照出人影儿。

  我家的厨房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外婆家厨房烟熏火燎的情状,厨房也就成了这个家最温暖的心脏。

  父亲平时动作并不麻利,切起白萝卜却十分敏捷。嚓嚓嚓嚓,他边切萝卜边洋洋得意地说:“你们信不?我切的萝卜丝扔到墙壁上不会落下来。”意思是萝卜丝又细又轻。母亲是见识过的,并不搭腔。我和妹妹惊讶得睁大了眼睛。“嗖”的一声,父亲手一扬,萝卜丝真的粘在了土墙上。我看着手痒,试着切了好多次,刀功却永远达不到父亲的水平。晚饭后,父亲趁着冬闲修补锄头簸箕。锄头松了,得用木楔子重新钉稳;簸箕破了,要在破处重新穿插竹篾。母亲在照看火灶里的两根烤红薯,这是我和妹妹的餐后甜点。红薯被掏出,扑灰,掰开,金黄的红薯璀璨如金,香气四溢。我和妹妹哪里还顾得上正在做的作业,一番争抢。因为红薯的大小,一场小争吵便在所难免。

  一入冬,柴火告了急。如何办?总不能断了烟火!别人冬闲,母亲不敢闲,她要到河对面的马儿山去捡柴。母亲每天天不见亮就出去,下午三四点钟才饥肠辘辘地回来。母亲背上的柴火是一座山,她好像背着一座山在移动。母亲瘦小得如同一只蚂蚁,却扛起了整个家的希望。

  如今,老家的人也大多用上了液化气,炊烟快消失了。但那丝丝缕缕的炊烟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乡愁,还一直隐隐飘在我记忆的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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